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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泽尔的背影

就在不久前,洛林·马泽尔曾强扶病体,出现在他亲自出资创办的卡斯尔顿歌剧节的舞台上,但已经无力执棒。但人们未必多想。比起活到106岁的父亲,加之养尊处优,这位84的指挥家,或许还能用得上“年仅”二字。但最终,噩耗仅仅等了半个月。

这个来自音乐世家的美国指挥家生于巴黎。两岁那年,他随父母回到洛杉矶,五岁开始音乐学习。不同于世界上绝大多数指挥家——他们往往要经历漫长的训练和奋斗——马泽尔首次正式登台演出,是在八岁那年,指挥爱达荷大学的交响乐团,从此有神童之誉。那天的曲目是舒伯特的第八《未完成》。两年后,他受邀指挥托斯卡尼尼的全国广播公司交响乐团。就像音乐圈中,那些一再重复的故事一样,资深乐手们先是对这个还没长全的小毛孩子百般刁难,毫不假以颜色,直到被他神奇的耳音慑服。

青年时期的马泽尔,在匹兹堡大学读哲学、语言和数学。这是一个学养宏博,多才多艺的人物。除了做为指挥家,他的小提琴技艺,也将成为其遗产的一部分。大家一定还能记起,他多次在贺岁音乐会上,操琴引奏施特劳斯的《维也纳森林故事》。

大学毕业后的一笔富布莱特奖学金,把他送回到欧洲,在罗马研习巴洛克音乐。30岁那年,他在拜罗伊特指挥《罗恩格林》,成为该歌剧节历史上最年轻的指挥。之后是与一系列世界级乐团合作。过人的禀赋,带来过人的自负。关于马泽尔,音乐圈中素有傲慢、挑剔的传言。其杖履遍及四方的职业生涯,或许便与此有关。这个拥有“业内最好耳朵”的人,曾历任柏林歌剧院、克里夫兰管弦乐团、巴黎国立乐团、维也纳歌剧院、匹兹堡交响乐团、巴伐利亚广播乐团,以及纽约爱乐乐团的指挥。

相对飘忽的游踪,使他无缘像卡拉扬那样,把某个顶级乐团塑造成一支亲兵,一件私用乐器,却更符合当今受众多样化的折中需求。随着文艺产业物流、人流的全球化,以及更多乐团技术上的惊人进步,导致对于不同演绎风格更加敏捷到位的相应能力,我们的音乐生活,或将更加“iPod化”。

指挥是音乐行业的另类,不同于歌手或器乐演奏家,他们唯一的装备,就是身姿和手势。除了排练时做些指令说明,他们在这门声音的艺术里,并不发出自己的乐音。他们贡献的是思想、眼界和趣味。同时,他们还是乐队的经理人,管理人,也要管理声音。对乐团来说,如果雇对了人,这笔风险投资就会得到丰厚回报,从经过雕琢的乐队音色,到别具巧思的曲目编排,当然还有明星人物的票房号召力。柏林的西蒙·拉托尔、洛杉矶的杜达梅尔,都是这方面的成功案例。

在欧洲,指挥这个角色的出现,至少不会晚于中世纪。早期的教堂音乐中,就有人手持一根大杖打拍子,很有几分作威作福的派头。有个很火的电影《人间的每个早晨(Tout les matin du monde)》,里面就有这样的场面。但操弄这件家什并不容易。路易十四的宫廷音乐家吕利,就是被那劳什子杵到脚面,引起坏疽,又不肯截肢,终于不治。音乐人以这种方式告别尘世,也算别开生面。抗生素发明之前,都是听天由命。

巴洛可时代,首席小提琴可以挥动琴弓,提示节奏音型;其它办法如摇晃流特琴的长颈,也见于记载。更流行的是通过羽管键琴的通奏低音声部。现代意义上的指挥艺术,则形成于19世纪,随着乐队规模扩大,声部增加。韦伯、贝辽兹、冯·彪洛、瓦格纳、马勒等人在此过程中贡献巨大。

一般认为,拿着一根小木棍,比划来比划去的做法,是由门德尔松开创(也有人徒手指挥,如当代名家中的皮埃尔·布雷兹、库尔特·马祖尔)。上述诸家,绝大多数却以作曲名世,包括像马勒这种要靠演出养家的人。指挥家高度专业化,名人辈出,则是20世纪的现象。对于这些人,重要的不是“照谱宣科”,而是根据新的理解,重新组织作品的机理。

即便时风大转,也还有人不甘止于“经学”,把音乐生涯,全部用于诠释他人作品。比如伯恩斯坦,就在身后留下若干经典创作。最近出现在iPad Air广告里的萨罗宁,也是一例。片中出现的小提琴协奏曲,像他的指挥风格一样Sharp。以其冷硬的锋锐感代言苹果产品,也算相得益彰。

才高如马泽尔者,又怎能自外?然而,就像评论界指出的那样,指挥家作曲时,经常面临一个致命问题,就是怎样找到自己的声音。他们往往懂得过多,结果反为其所累。即便观念性更强的文学,也常面临类似困境。文论家艾科写出《玫瑰之名》这等名作,苏珊·桑塔格就没做到,遑论他人。这种事在当代音乐圈就更罕见。安德烈·普列文的《欲望号街车》或是一个例外。最近该剧被洛杉矶歌剧院拿出重演,女主角林白(Blanche DuBois)由女高音蕾妮·弗莱明担任。

马泽尔也写过一部歌剧《1984》。乔治·奥威尔的原著,显然缺少威廉斯的剧作那种天然剧场亲和力。趣味精致的作曲者,似乎不断在音乐中透露自己做为贝尔格、梅西安精神嫡裔的身份。至于温斯顿和朱莉娅的爱情重唱,又会让你联想到普契尼的《托斯卡》。

它的面世历经曲折,马泽尔为此专门成立过一个名为“老大哥”的公司。伦敦皇家歌剧院的首演,相当部分资金来自作者腰包。就像很多源自意大利的事物,歌剧问世后一路北上,先在路易十四的宫庭发扬光大。当时统治凡尔赛舞台的,就是前述那个被指挥杖砸伤脚的吕利。他的剧中需要大量炫目富丽的戏装和布景。同代喜剧家莫里哀说,人世间的一切噪音,最昂贵的就是歌剧。

随着歌剧从大内走向市井,成本问题愈发敏感。对于《尼伯龙指环》式的大制作,只有到市场之外寻求恩主赞助,才能实现其艺术野心。马泽尔自费上演歌剧,也从侧面说明当代一线指挥的丰厚收入。现在还要考虑北京这类不差钱的新兴市场。

虽然颇受苛评,但《1984》却不乏震撼。躁动不安的序曲一过,工人们汇聚在真理部门前,愤怒谴责大洋国的敌人恶意围困、颠覆他们的国家。这类场面,我们都不陌生。或可一提的是,后来马泽尔还曾率领纽约爱乐访问平壤。事后他说,那只是一次演出而已,无涉政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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