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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剌子模信使的坏消息

最近,芝加哥的菲尔德博物馆有个很有意思的展览,叫《成吉思汗》。据说铁木真(成吉思汗本名),这位修改了13世纪世界版图的军事领袖,在统一蒙古诸盟后的25年时间内征服的疆域,超过了罗马帝国四百年间的总和,其间屠戮无以计数。所幸这些都是将近八百年前的事。史书中的屠夫恐怖然而安全,就像这座博物馆前厅里,那头名叫Sue的霸王龙化石,为公众提供“edutainment”。

提起成吉思汗,很多人先会想到他表达对敌态度的名言:“驱散他的军队,看他在你面前奔逃,看他的城池化为灰烬,看他的追随者以泪洗面,把他的妻女揽入怀抱。”这番豪言壮语的本钱是武力。这里主要体现为蒙古军队的骑射能力,包括全速驰骋时反身倒射,以及蹬里藏身,用披甲的马匹为掩护,全角度攻击。除伏击、诈败诱敌、机动迂回,他们同样擅长围困攻坚和细菌战。展品中可以看到他们使用的攻城锤和抛石机的复制品。即使宋朝发明的火药武器,他们也能更加灵活地运用。再就是对于情报工作的重视。每次战役之前,无不事先经过详尽的刺探侦查。经历过蒙古统治的国家,往往有深厚的特务政治传统,不知是否与此有关?

《成吉思汗》的布展方式,属于当代常见的某某生平及其时代,那个路数。一旦纳入历史语境,传统叙事中的红白黑脸顿告消失。人们更多看到产生这位蒙古领袖的条件。他领导的,对于欧亚各族的血腥征服,由于实现了某种程度的Pax Mongoliana——广袤的帝国疆土内,商贾往来,宗教宽容,文化发展,颇像一次中世纪的全球化浪潮——客观上顺应了历史发展规律,促进了民族融合,自然政治正确起来,就像马列主义社会发展史教科书中论说的那样。至于手段残暴,那是时代和阶级的局限所致。如果当时已经发明了金融衍生产品一类的非致命武器,相信铁木真同志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善加运用。

铁腕统治的同时,是对功勋和忠诚的公正奖励。成吉思汗建立了一个法治社会;任何人,包括他本人,都不能跃居法典(大扎撒)之上。法律的保护带来贸易繁荣。于是展区布置的蒙古包里,看到的是祥和的日常生活场景,虽然物质条件堪称简陋。这种简朴,甚至艰苦的生活方式,正是游牧民族的力量所在。成吉思汗统治时期,蒙古人的语言第一次获得了书面记录形式。据说我们这些非蒙古人,也受益于多项蒙古发明,比如邮政服务、男裤、护照、汉堡包和纸币。关于最后一项,说推广或许更准确些。因为我们知道北宋王朝已经发行纸币,叫做“交子”。

策展人介绍,成吉思汗也是外交豁免权的创始人。此说或有夸大,但他显然坚信使节神圣不可侵犯。1218年,他向花剌子模派出一支大型使团,试图与之建立正式贸易关系。这个逊尼派穆斯林古国地处中亚,使用波斯语,在中国史书中也有记载;北朝时叫做“呼似密”,唐朝则称之为“火寻”。蒙古使团到达花剌子模城市讹答剌时,却被当地守将当做密探强行扣押。成吉思汗再次遣使前往该国,要求彻查此事,严惩肇事者,结果再次受辱,甚至有成员被杀。大汗的天威岂容轻犯。他率大军越过天山,投入攻击。两年后花剌子模覆灭。

据《蒙古秘史》记载,铁木真原本无意向西用兵。由于对金朝的战事进入胶着,大量部队集结于东部战场,蒙古人确有诚意与花剌子模共享丝绸之路,以期获得稳定的财源。然而花剌子模国王阿拉乌丁·摩诃末对于此举背后的动机充满猜疑。这种不信任感源于他们派往金朝的使节。他们在送回国内情报中,对蒙军围攻中都(今北京)时的暴行大肆渲染。这些坏消息经过跨越文化和空间的放大效应,造成摩诃末对于强邻意图的灾难性误判。他也严重高估了自己那支虽40万之众,却散驻各地(预防军头之间串联谋逆)的军队的作战能力。

当初扣押使团的那位守将战斗到了最后。讹答剌城破之日,他被蒙古人俘获,用熔化的银液灌入五官处死。讹答剌从此成为鬼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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