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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类的眼光

曼哈顿联合广场北面,是一间庞-诺书店。很多大牌作家签名售书,都安排在它的四楼。一次在那儿翻杂志,正赶上玛格丽特·阿特伍德介绍她的新小说,台下坐着纽约那两百来号铁杆文学青年。有个浑小子举手提问,说您呆在加拿大的一个小地方,都有什么可写的。大师从容应对,说题材的重要性只是相对而言;美国作家不厌其烦地复述南北战争,而一个法国作家就不会有这种热情。

很长时间里,能让法国人滔滔不绝的是拿破仑战争,不光写,还得画,结果弄出一种标榜武功的文化。可对外国人来说,他们擅长的还是浮华和时髦,尤其是在美国先富起来那部分人眼里。他们可不在乎你的什么“历史文化底蕴”。人家要看的是巴黎的花花世界。正是这种低俗趣味,驱使美国人抢先积累起一批最好的印象派收藏,也给自己手上的热钱,找到一个体面而又有利可图的投资去向。虽说当时已经有了摄影术,可那是黑白的,反映不出五彩人生。

衡之以巴黎官方学院标准,莫奈逸笔草草的风景和静物,不过是业余爱好者的涂鸦之作,至于马奈、德加描绘的风月场所,更是暴露社会阴暗面。而大人先生们推崇备至的,是卡巴耐尔伪托神话的色情暗示,和梅索涅描摹工细的战争场面。后者对当时西方主旋律文化的影响,赶得上现在的斯皮尔伯格,可如今谁还记得他何许人也?倒是中国的徐悲鸿粉丝们,可以欣赏一下他画马的功夫。

历史的闹剧一再重演。如今是我们目睹那些心灵、外貌双不及格的土产女作家、女艺人、女模特在外国露脸,并为此痛感洋鬼子没有眼光。

将近一个世纪前,有个叫藤田嗣治的日本画家,不远万里来到巴黎,刚在蒙巴纳斯落脚没几天,就跟莫迪里安尼、毕迦索、马蒂斯、莱热之流套上了交情。这路人在人际关系方面,往往有着超自然的才能。一本过去的法文课本里,印着他的速写自画像,猫头鹰眼镜人丹胡,活象老电影里,满嘴“八格牙路”的鬼子中队长,可据说他泡妞从没失过手;于是便以宇宙速度,把日本黄脸婆抛在了脑后。

藤田很快混出名堂。他了解市场,懂得把法国盛行的野兽派作风,和日本浮世绘传统相结合的道理。让他出名的题材是女人和猫。我喜欢他画的一幅群猫打架,气韵生动,像是为蔡国强的狼撞墙,开了先河。而他笔下的裸女,则单线平涂,肤色惨白得糁人,就象艺妓的粉妆。他卖画赚了不少钱,家里甚至通了热水;这在当时可是极大的奢侈。

模特们蜂拥而来,跑到他家洗澡,于是他的描绘对象不断翻新。这批丫头里有个名模,是美国摄影师曼·雷的女朋友奇奇,在当时的左岸艺术家圈,有蒙巴纳斯女王之誉。雷拍过一张经典照片:一个裸女背影的腰部,印着一对提琴上的f形音孔。照片里的女人就是奇奇。

当时客居西方的亚洲艺术家,处境都是水深火热,唯独藤田例外。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,因为日本国内对他恶评如潮。不论出于忌妒还是真诚的反感,日本艺术界普遍认为,他的东西全是炒冷饭,用脸谱化的日本传统艺术,迎合西方的猎奇心理。

1933年他回了一趟国,本打算衣锦还乡,可刚到家就挨了同行一顿闷棍。盛怒之下,他又上船去了法国。就在这段时间,欧洲政治气候突然大变。由于日军侵华,日本在西方营造多年的和平崛起神话顿告瓦解。日本艺术也连带变成身价暴跌的股票。

外国人痛恨纳粹德国,但不妨碍他们欣赏托马斯·曼;即便曾经附逆的海德格尔和富尔特温格勒,也是毁誉参半。日本拿不出这样口径的文化人物,于是皮和毛的关系,也就成了挥之不去的大问题。所谓异国情调,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摆设;它远未发展成不同人群的共同文化。

藤田在法国呆了几年,估量前景不妙,于是再次回国。此时的日本,已经更深地卷入战争。毕竟是日本的军干子弟,他顺应大局,投身于军部的政治宣传。专制国家的文人和艺术家,面对国人和外部世界时,惯于摆出不同甚至相反的面目,令人倍感困惑。

藤田这一时期作品,我只见过印在杂志里的《血战阿图岛》,画风又跳到意大利未来派,画面塞满丫丫叉叉,肢体夸张的“活动变人形”。阿图岛属于阿留申群岛,中途岛战役期间,日军曾在这里登陆,和美国守军激战。日本投降后,藤田再次出国,声称在国内受到政治迫害,最后客死在瑞士。

二十多年前,我到纽约参加一个年轻学生的国际会议。一天完事后,我们的领队提议去唐人街吃饭。当年,广东餐馆尽是左宗棠鸡那类菜色。一个老番赞叹说,这里的中国菜最地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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